“那几年,村里的‘无事酒’就像雨后的蘑菇,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让人躲都躲不及。”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石凳上,李根斌说起过去的情景,感慨万千,“那时候,感觉村里每天都有办酒的,搬家、满月、过寿、升学、盖新房都要办酒,甚至连买了辆新车、家里添了件新家具,都有人张罗着办一场酒席。”
村民们嘴上抱怨着“人情债”压得喘不过气,却又碍于面子不得不赴宴,恶性循环之下,本应温馨的邻里往来,渐渐沦为沉重的经济负担。这场变了味的“无事酒”风,到底该如何刹住?记者就此展开了实地走访。
酒席越来越多 邻里关系却变了味
李根斌所在的辽宁省沈阳市法库县四家子蒙古族乡王爷陵村是全国文明村镇,却也曾一度被泛滥成灾的“无事酒”笼罩。村民们在一场又一场的酒席中奔波,钱包瘪了,心也累了,邻里间的关系也渐渐变了味。
“隔壁老张家的孙子满月,说是添丁进口的大喜事。我想着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能不去,就包了200元钱的红包。” 李根斌回忆道,“刚过了一个月,远房亲戚家盖新房,我随了500元。没多久,老同学家的孩子考上了高中,我又随了300元……”他算了一笔账,“2017年3月到10月,我随出去的礼钱就有3800多元,一年收入刨去种子、化肥、孩子上学的费用基本不剩啥,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紧巴。”
丹东市元宝区金山镇金山村村民杨玉凤也曾为此烦恼:“以前,一年到头在地里忙乎,好不容易大棚里的菜好了,卖上价了,结果到年底一算,份子钱占了大半,甚至还得倒贴钱。其中不少酒席办得莫名其妙——母猪下崽摆酒、新买农用三轮车也要请客,甚至有人借‘孙子满月’名义连办三场答谢宴。”
这样的酒席不参加不行吗?
杨玉凤无奈地说:“大家都在一个村生活,低头不见抬头见,又大多沾亲带故,不参加实在磨不开面子。不去的话,不仅会被指责‘不懂礼数’,还会影响邻里关系。”在这种“人情绑架”下,即便满心抵触,村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随礼。一些村民不堪“无事酒”重负,甚至编了顺口溜:年头忙到年尾头,挣点小钱全送酒;有事没事摆一桌,日子越过越犯愁。
随出的份子钱咋收回来?
不少村民动起了“回本”的念头。王爷陵村的李宝海就曾借着仓房装修的由头,跟风办起“无事酒”。宴席当天,他收了8000元礼金,可酒水、食材、厨师费用一算,刨去成本仅落了不到2000元。更让他懊悔的是,“酒席办完后,我总觉得村里人的眼神不对劲,见面也不说话了,我知道他们觉得我爱占便宜。那段时间,我都不太好意思出门了,总觉得抬不起头。”
面对这一乱象,王爷陵村党支部书记马立朋痛心疾首:“办酒的人想‘回本’,随礼的人怕‘吃亏’,大家都被所谓的‘面子’困住了。说是人情往来,实则成了互相攀比、利益算计的工具,把乡亲们的感情都冲淡了。”
不办酒,不随礼 钱包鼓了,人心暖了
晚饭后,葫芦岛市绥中县西甸子镇涝豆洼村村民王军家堂屋传来争论声。母亲73岁寿辰在即,姐弟三人商量贺寿时,王军提议:“咱不办寿宴了,订个饭店,一家人吃顿饭,热热闹闹给妈过个生日就行啦。”
弟弟一听就急了:“这哪行?我前几年随出去好几万礼金,不办酒咋收回来?再说73岁摆酒冲喜是老规矩,咱不办,别人还不是照样办!”
弟弟的难处,王军并非不知。他翻着家里的礼金账本,算下来同样是“负数”。“你想想,前些年咱们一场场酒席赶下来,心里全是怨气,哪还有半点邻里情分?村规民约已经规定不让办,咱党员就得带头遵守,今天你办、明天他办,这风气啥时候是个头?”
这话戳中了弟弟的心事。过去的涝豆洼村,谁家孩子考上中专要摆 “升学宴”,母猪下崽要设 “添财席”,就连小孩留胎毛都得办“青丝酒”。“你办我也办”的攀比下,村民们钱包瘪了,笑容也跟着没了。邻居张婶曾为凑份子卖掉两头肥猪,转头撞见摆酒的人在牌桌上输钱,气得三个月两人没说过话。
2024年,一纸村规民约贴遍全村——除红白事外,其他宴席一律不办。村头大喇叭每天清晨准时响起:“无事不办酒,日子甜如蜜!”
王军打心眼儿里认同这规矩。父亲离世时,他没摆一桌流水席,就请了至亲来家里吃了顿家宴,简单却透着真情。这事在村里传开,像颗石子投进水里,荡开了圈圈涟漪。
去年于文德过八十大寿,儿女准备摆酒席,被他直接拒绝了:“你看王军家办白事都不摆席,我的生日宴也不办了。”
村里的风气,就这么悄悄变了。“以前见面就问‘最近随了多少礼’,现在都聊‘谁家玉米收得好’。” 李大嫂坐在自家新翻修的院子里,手里洗着刚摘的黄瓜芸豆笑得爽朗,“上个月张三家孙子满月没办酒,我拎着两斤红糖去看孩子,唠了半下午嗑,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这可比坐在酒桌上喝闷酒强多了!”
她翻出自己那本记份子钱的账本给人看,两年前她平均每年交份子钱2万多元,自从整治“无事酒”后,年均仅3000元左右。“以前随礼像‘过关’,有时手头紧,借钱也要随礼,心里憋屈,见了邻居都绕道走。而现在没了随礼压力,大家串门更勤了。”李大嫂说。
村党支部书记苏居江望着村口嬉闹的孩童,感慨道:“不办酒,不随礼,钱包鼓了,人心也暖了。现在大伙聚在一块儿帮衬干活、唠家常,这日子,才叫敞亮!”
杜绝“无事酒” 给沉重的人情债“松松绑”
如何引导广大群众转变观念,杜绝“无事酒”,成为不少地方党委政府思考的问题。各地因地制宜探索出不同路径,为乡村卸下人情重负,注入文明新风。
午后,丹东市元宝区金山镇金山村的公告栏前,村民杨玉凤和几位老邻居唠着家常。公告栏上贴着新修订的《村规民约》,第六条红笔圈着的内容格外醒目:“禁止办升学宴、生日宴、乔迁宴……”
“以前一年的随礼钱比种大棚的收入还多,现在总算能攒下钱了。”杨玉凤笑着感慨。正说着,村民王学东拎着刚买的菜路过,被大伙打趣:“你家外孙考上大学,不摆几桌庆祝下?”王学东连忙摆手:“可不能办!守住这些福利,比摆酒风光多了!”
他说的福利,是金山村实打实的惠民政策:70岁以上老人春节领400元至1000元红包,患大病重病村民每次补助1000元,400多位失地老人每月领养老金,考上大学补1000元……村民只要签订“移风易俗承诺书”,自觉抵制“无事酒”,就能共享发展红利。
“今年村里五六个孩子考上大学,没一家办升学宴的。”村党总支书记李德斌感慨,“以前办酒是为‘回本’,现在大伙觉得,保住福利、守住和气,比啥都强。”
“穷的时候没事找事办酒,是想多收点份子钱;现在腰包鼓了,没人再干这事了。”清原满族自治县英额门镇椽子沟村党总支书记季忠英的话,道破了移风易俗的关键。
曾经,椽子沟村穷得叮当响,老人去世要大办三天流水席,生孩子要摆“添丁宴”,家家户户都想靠礼金周转度日,结果陷入“你办我也办”的恶性循环。2012年起,村班子带着村民种药材、建景观带,如今全村中药材交易额近亿元,人均年收入达5万元——年收入10万元至20万元的有100多户,20万元至50万元的有200多户,还有一户年收入超3000万元。
日子富足了,风气自然就变了。高价彩礼没人提了,“白事简办不收礼”成了新规矩。村里还组建“1+3+1”精神文明团队:党组织牵头,党员先锋队带头简办红白事,“三向培养” 预备队传播新风,网格员当“侦察兵”,发现攀比浪费就上门劝说。“产业兴旺了,大伙不用靠办酒‘找补’;精神文明跟上了,人情往来才回归本真。”季忠英说。
2020年初,王爷陵村里成立了移风易俗工作领导小组。在开展全方位、多角度宣传的同时,制定村规民约。每天早上7点到8点,下午6点到7点,村网格员都会走街串户,通过多种方式,讲述办“无事酒”导致家庭矛盾、邻里不和的案例。召开村民大会,给大家讲道理,算经济账、人情账,让村民们听得明明白白。
曾经泛滥的“无事酒”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淳朴的乡风民风和融洽的邻里关系,村民们不再为频繁的随礼和赴宴而烦恼,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发展生产、陪伴家人;邻里之间不再被利益纠葛所困扰,互帮互助、睦邻友爱的氛围越来越浓厚。
供稿:辽宁文明网、辽宁日报